字号:    

『影评』《老无所依》:理想是理想主义者的墓志铭

科恩兄弟执导的《老无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终于未出意料地获得了今年奥斯卡的最佳影片奖。作为大众化国家美国举办的旨在娱乐大众的奥斯卡颁奖,近年来在艺术品味方面似乎矢志不渝地坚持着中庸与保守,有人戏称:奥斯卡的评委们“总是选择在最错误的时候把奖颁给早就应该被奖赏的人”,此言甚是,对于科恩兄弟,对于独立电影,至少如此。

 

虽然被奥斯卡的庸眼识中,《老无所依》却是一部非主流的上乘之作,剪辑出众,解构清晰,丝丝入扣,几无赘笔。将一部以粗砺的美国西部为背景的影片拍摄得如此精巧有加、玄机四现、回味无穷,不得不由衷叹服导演和编剧的功力。大器已成的科恩兄弟在这部新片中淋漓尽致、游刃有余地发挥着他们惯有的黑色风格和暴力倾向,隐藏于这层表象之后的,是对凡俗世间善恶标准的忽视甚至蔑视,让观影者在这种叛逆、颠覆的快感中得到情绪上的释放。

 

老无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片如其名,撇开那些刺激悬念以及黑暗暴力的花哨因素和电影语言,我们看到的更象是一部现代体寓言,那是时代由纯朴简单向混乱复杂的变迁过程中老一代人们心中固有的一声叹息,是传统的价值观念被日渐忽视甚至否定时所做的最后挣扎。在贩毒、吞赃、逃亡、警匪追杀的情节之下,片中的主人公们更象一个个传统主义的继承者与理想主义的捍卫者,在坚持自己理想且无路可退的征途上,艰难跋涉,奋力前行。

 

老警官贝尔(Tommy Lee Jones饰)满怀着过往时代的作为一名警察的荣耀感和正义感,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向往着能象前辈的警官们那样,无需枪弹,仅以法律的威严就可震慑恶徒。他用自己从警多年积累下的经验与睿智,准确地分析出每一条线索,精心地部署好每一步方案,然而,他清楚地明白,即使准备充足的人与动物之间的博斗,结局也依然无法预料。当混乱的局面已失去控制,他独自一人拔枪在手,闯进那杀气弥漫的阴暗房间,夕阳下,他的剪影英勇矫健,恍如当年……

 

逃亡者摩斯(Josh Brolin饰)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许会有很多人对此表示置疑。可是,摩斯曾看着时钟静静确认重伤待毙的毒贩已经死去也不愿亲自动手杀人,在半夜里会突然惊醒想起忘了给那个开车的伤者送些水喝,这些微末细节所展示出来的绅风侠骨却足以证明这点。的确,摩斯摆脱不了贪财小市民的表象,燕雀虽安知鸿鹄之志,鸿鹄却也并不解燕雀之欢,“老婆孩子热炕头”,经历越战后退伍的摩斯提着那重重的钱箱为后半生的安居乐业做最后一搏,临走时他温情地对老婆承诺:“我将会回来”。然而命运中属于他的选择却少得可怜,如果他选择不去送水,他将在家中毫不知情地被用探测器跟踪而至的匪帮乱枪杀死;他选择了去送水,发现了险情,却依然不知道能在逃亡的路上奔出多远?

 

追杀者齐格(Javier Bardem饰),一个几乎不可战胜的冷酷杀手,却也是个疯狂地遵守着原则的理想主义者。他坚守着毒品交易的规矩,对偷用跟踪探测器企图财货均占的美国黑帮甚至其老板都毫不犹豫地格杀勿论;对胆敢阻挠其行动或者有可能泄露其目标身份的见证人亦毫不留情手软;在对自己的行动产生怀疑或感到犹豫的时候,这位执着可敬的理想主义者甚至动用了猜硬币这一原始的决择手段,显露出的是一种黑色幽默般的愚腐。影片在前半部对齐格的残暴和豪强进行了重彩渲染之后,后半部蓦然收笔,将一切暴力的因素隐藏于伏笔之下,张弛有力。齐格只需静坐于阴影中,任老警官贝尔的英勇,或摩斯妻子的从容,都无法构成对暴力的抵抗,杀气所至,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电影中的这三位主角,从没有进行过正面的对决,但却存在着极强的解构关联。老警官贝尔更象是情节的穿线者、故事的讲述者和主题思想的揭开者;而逃亡者摩斯与追杀者齐格,则被巧妙地安排在近乎相同的命运框架中,一先一后异步前行,推进着主线故事情节的展开:他们都是因射杀枪口下的动物失手未中而获得运气→发现目标(钱箱)→试图得到或占有目标→出现困难阻挠→遭遇车祸→购买他人衣服逃离,从这种解构所暗示的关系看,摩斯的失败似乎也预示着杀手齐格的结局,尽管他更为强大,却依旧注定无法对抗命运的挑战。作为有趣的反差,片中与摩斯和齐格一样同为越战退伍军人的威尔斯(Woody Harrelson,曾演过《天生杀人狂》中的男杀人狂主角,很有来头)却是一位十足的现实主义者,他理智而狡黠,在任何时候也不忘了讨价还价耍嘴皮子,然而他的幽默感却不被主角们所欣赏,最终,荒唐地被一个来得不凑巧的电话夺去了性命。

 

而同在故事结尾处,即将逃脱的摩斯在看似安祥的午后灿烂阳光中放松了警惕,为与一位妙龄女郎调情搭讪而横死街头;杀手齐格在坚持履行自己杀手原则的路上,被一台违反交通规则的疾驶车辆横飞撞中,骨断筋折,落荒而逃。他们如大多数理想主义者们一样,也曾毅然豪然带着自己的“理想”上路,却只能在现实的路上跌跌撞撞,而最终绊倒他们的,也许正是那早已与现实格格不入的理想。壮年夭亡的摇滚乐手黄家驹,在他最后的一张Beyond专辑中唱着: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在追逐理想道的路上,成功者固然可敬,牺牲者固然可叹,而更多的理想主义者们却注定依然在路上前仆后继,终其一生。影片的最后,老警官贝尔怀着无力回天的失意,退休回家,无所事事,而真正老无所依的,也许是他的心。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理想还出现在老人的梦中,却只剩下追逐的片段,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影片嘎然而止处,老人只剩下最后一句无比苍凉的独白:And I woke up(然后我醒来了)。

分类:电影
?次阅读
 2008-03-17 13:25